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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村无声

发布时间:2017-10-18 作者:林小宇 点击数: 字号:T | T

陈裕济退休后经常回马来西亚探亲。
陈裕济的母亲
一九四六年,母亲来福州看望儿子陈裕济一家。
陈裕济在马来西亚的老房子,母亲去世后,房子就一直空在那。
  陈裕济/口述 林小宇/撰文

  陈裕济,男,新加坡归侨,现年79岁,退休前任职于福建省恒大化工公司。

  1964年,我特地从福州赶到汕头,在那见到离别8年的母亲。

  在宾馆大门口,我第一眼看到母亲从汽车下来,就喊了出来。母亲听到我的叫声,放下行李,转身快步上前,然后把我紧紧抱在怀里。

  那是母亲第二次在我面前流泪,也许因为母亲这辈子太苦了,该流的泪都流完了,还能看到她再次流泪,她的心里一定是非常的激动……

  一

  马来西亚柔佛洲的永平村,原本这里没有村庄,在上世纪50年代,英国殖民者为围剿马来亚民族解放军,将散落在森林里的居民集中到现在的地方,周围还架上铁丝网、哨卡,进出的人都要被严格搜查。

  那时,永平村说是“村庄”,其实就是“集中营”“战略村”,目的就是隔绝民众与民族解放军的联系,切断民族解放军的物资补给。这样的办法固然给民族解放军带来很大的困难,但村里的人还是想尽办法将各种物资送到根据地,因为全村的人都拥护民族解放军,家家户户都有亲人参加民族解放军,我的二哥还是这支部队的副队长。

  在那血雨腥风的年代,每天都有不幸的事降临人们的头上,每次听到有人牺牲,母亲的表情都会很紧张,但终于有一天消息传来,二哥和他的战友与埋伏的殖民军战斗中牺牲。最早知道这消息的是我,我不敢告诉母亲,而是一路奔跑到村警察所,想看到被抬到这里的二哥遗体。可赶到后,却没有看到二哥遗体,但又不敢打听和久留,只好转身回家。

  那时,是我最难过的时候,因为担心母亲伤心,就不敢将这不幸的消息告诉她,直到几天后,部队夜晚派人潜入村庄,见到母亲后,才把这事告诉了母亲。

  二

  永平村的夜晚很宁静,这种宁静里包含着很多害怕和恐惧。

  当母亲知道二哥牺牲后,忍不住哭了出来,那是一种痛苦的哭泣,同时又是一种压抑的倾诉,因为害怕哭出声音,只能是将哭声压在胸口。

  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,我的心就像刀割的一样,唯独能做的,就是默默陪着母亲身边。那时家里只剩我和她,母亲就把最后的爱,放在了我身上,也是从那以后,我发现母亲的目光经常会停留在我的身上,当我夜里去给民族解放军送食物时,母亲都要在家里等到我回来后,才放心去睡觉。

  母亲担心我会去为二哥报仇,就将我送到新加坡读书,但军警也一直不放过我,这让母亲感到更害怕,于是就让我回国,以此得到最终的安全。1956年,我告别了母亲,回到了中国。

  其实,对于出生在马来西亚的华人来讲,应该是“到”中国,但那里的华侨,都把到中国说成了“回”中国。这里有着固有一份感情,觉得只有祖国能保护我们,母亲让我回国的目的,就是在祖国能有一个安全和平的环境,让陈家的香火能延续下去。

  三

  即使回国,我也一直感受到母亲的关怀。

  她没有文化,但却经常托“水客”寄物品过来,有时物品里夹着她的信,但这信是她请别人写的。尽管这样,我依旧把它当作母亲亲手所写,格外珍惜。

  我离开马来西亚后,家里的收入只能靠母亲在橡胶园做工挣的钱,谁都懂得这样的收入非常的少,而母亲却每月给我寄钱寄物,让我尽可能地“衣食无忧”。也许母亲当时的心里想的是,只要我还活着,她就拥有一切了。

  在回国的8年里,我的确变化很大,尤其我结婚生子,这让母亲更是激动万分,于是才有了1964年的那次母子见面,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。在分别时,母亲没有一丝难过,只是抱着她的中国孙子依依不舍,然后平静地离开了我们。

  也许,那时我还不能完全理解母亲,总觉得母亲为了看我们一眼,颠簸了那么长的路程。也觉得母亲以后还可以来看我们,所以心里没有离别的难过。

  现在,自己成为了老人,才开始体会到母亲的那份感情。

  四

  今年6月份,大女儿陪着我又到了马来西亚,这是我第7次回去,也不知为什么,只要有机会,我都想回去看看,都想靠近一下母亲。

  永平村虽然没有多大变化,但我却觉得变化很大,以往的那种战争气氛已被和平所代替,村边上早就没有了铁丝网和岗哨,更没有带枪的武装人员。此时的宁静才是真正的宁静,宁静得很容易让人进入梦乡,进入回想。

  当看到村边上母亲的墓时,我依然忍不住哭泣,因为在我的记忆中,母亲一直就像还活着——她梳着传统的发髻,穿着传统的汉服,说着客家话,尤其在黑夜里,母亲在油灯下的样子,我更不能忘记。

  日本侵略东南亚时,父亲被人杀害,而且遗体一直没有找到,但母亲一直坚信父亲还在,所以母亲独自带着我们住在杳无人烟的森林里一点都不害怕,而我也是由于有母亲在身边,我也不再害怕森林、野兽、黑夜。

  如今,橡胶林越来越少,人们在原有的地方种上了棕榈树,但它依然还是森林,一样有着那种神秘的感觉,只是不同人有着不同的感觉,至少我觉得这里是我们生命的地方:我是在这片土地上出生成长、父亲在这里遭受杀害、二哥在这里牺牲、母亲也在这里生活过,一切的喜与悲都与这片土地关联。

  五

  永平村的老房子还在,但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,门前的那颗棕榈树不知怎么长得那么大,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,是三嫂陪着她度过,只是在去世的时刻,她的儿子都不在身边,她没有留下话语,也没有留下东西,但她带着一辈子的辛苦和担心走了。

  ……

  每次离开马来西亚,都会问自己:接下来的日子,我还能再来吗?

  其实,马来西亚的亲人都知道,我们每次回到马来西亚都是为了母亲,至少在有生之年,多陪陪辛苦一辈子的母亲,和她一起讲讲过去,讲讲现在,讲讲我们都熟悉的故事。

  我也知道,母亲留在永平村是想陪着二哥,因为二哥牺牲时还没有结婚,这对母亲而言有着一份愧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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