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亚齐那些事

发布时间:2017-08-28 作者:林小宇 点击数: 字号:T | T

 
 
  黄保安/口述  林小宇/撰文

  黄保安,男,印尼归侨,现年63岁,退休前任职于福州华侨塑料厂。

  又是一年一度的归侨聚会,可是又有几个人没有来,要么卧病在床,要么离开人世,所以聚会的人总在减少。

  以前遇上这种事,心里会点点伤感,后来觉得生老病死就是那个样,于是不再为此多想。聚会总会触景生情,印尼的亚齐虽然不是我人生的全部,但毕竟是一个不能忘却的地方……

  一

  福建是接受印尼归侨最多的省份之一,这些人大部分是在上世纪50年代末、60年代初回国的,最后回来的时间是1965年,而我却是在1967年才回国。

  我回国的时间引起了很多人的好奇,因为那时印尼排华甚嚣尘上,有几十万人被屠杀,几十万人被驱离。失去家园、失去亲人、失去生活、失去一切是那时印尼华侨每个人心中的痛楚,而印尼苏门答腊的亚齐是印尼排华最严重的地方,没有人能幸免于难,我们所在美仑镇的华侨更像狗一般地被集体驱赶。

  记着那一天,全家人一起走出家门,大家带着简单的行李,步行到小镇的中华学校,在那儿登上了货车,等人都到齐后,十几辆货车一路向棉兰开去。那是我第一次坐车离开家,而且这一走就再没回来,那个“家”留在了记忆中,留在了感情中。

  那时,我不到12岁,不知道为什么要离开美仑镇,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不知道华侨的命运为什么这么多舛,只是感觉到生活越来越困难,是不得已才离开这个已经熟悉的美仑小镇。

  二

  父母在美仑小镇的街上开了一家食品店,平时做糕点卖,家里的生活就靠这些收入,因此家庭并不富裕。1960年,印尼政府为了限制华人,颁布了“总统令”,禁止“外籍”人士从事零售生意。本来就很困难的一家人,如果没有了这个来源,几乎就无法生活下去。为了生计,父亲把店门关了,私底下还继续做糕点,由我们这些孩子把做好的糕点偷偷送出去。

  这种“夹缝”生活就如在黑暗中走路,全家人心里都感到害怕,都不想继续这样过下去,也都想像别人那样回到祖国,但因为我们家人口众多,仅兄弟姐妹就有13人,根本买不起回国的船票,于是只好过一天是一天。

  亚齐省是印尼几次排华最厉害的地方,反华的暴徒可以任意侵害华侨,每天都有华侨被害的消息,每次听到这些,家里人都感到特别害怕。到了后来,父亲觉得我们实在不能继续留在美仑,只好跟着小镇其他华侨逃离这里。

  在收拾行李时,每个人能带走的东西也就几件衣服,但母亲舍不得她经常用的蒸笼,于是这个蒸笼就一直跟着我们逃难,最后带回到了中国。

  三

  人的一生都有“不幸”和“万幸”。后来才知道,虽然我们一家都处于印尼排华的“漩涡”中,但比起别人,我们算是非常幸运的,至少我们一家15口人都能幸存下来。

  2016年4月18日—19日,印尼召开了一场为期2天的研讨会,会议的主题为“剖析1965年悲剧”。《雅加达邮报》4月19日刊文称,1965—1966年排华屠杀遇难者数量并无确切统计,学者认为超过50万人死于屠杀。

  在那腥风血雨的日子里,棉兰乡村小镇的华侨几乎都被驱赶,人们只好一步步地向大城市集中,最后到了棉兰市就再也没有地方可逃了。

  开始棉兰的军警还把逃难的人放进城市,并集中在几所华人学校中,后来看到越来越多的人涌进来,于是在郊区建立了临时“集中营”。

  我们一家所在的“集中营”是已经停课的棉华中学,学校的教学楼是钢筋水泥,比起郊区的“集中营”这里算是很好。在排华前,棉华中学是苏北最好的华文学校,在这里读书的学生都有一种“自豪感”。但世事难料,以前美丽的校园,居然成为了“难民所”“集中营”。

  也是因为印尼的排华,我所读的美仑华文小学被关闭,我也早早地无学可读,但逃难却住进棉华中学里,这不知是“天意”,还是“偶遇”。

  四

  在棉华中学一住就是半年,在这半年里大家都翘首等待祖国接我们回国,但听说祖国将派轮船来时,“集中营”里的每个人都欣喜若狂,那种高兴的样子就像遇到喜事一般。

  但很快大家又高兴不起来,因为要回国的难民人数很多,一艘轮船一趟载不了所有人,何况在棉兰不仅只有我们一个数千人的“难民营”,而在印尼不仅只有亚齐省才有难民。

  于是当地华侨总会就制定了回国的标准,我们一家符合条件,但二哥却没能排上队,因为他结婚后,户口就迁出去,属于“无子女”家庭,他的申请只能“延后”。

  轮船停靠在棉兰的勿拉湾港口,我们一家人登上了从祖国来的“光华”邮轮。二哥也和我们一同到了码头,但他只能站在码头上看着轮船驶离码头,远远地向我们挥手告别。

  回到祖国后,我们被安排到了福建宁德东湖塘华侨农场。尽管开始不适应,生活也比较困难,但大家都看得到祖国在困难的时候,对归侨还是有很多的照顾和爱护。

  五

  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自己也是60出头的老人。

  2013年,我和妻子一起回到印尼,而且一路都是乘坐飞机,以前几十天的行程,现在只要一两天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了。

  二哥的儿子到棉兰机场接我们,很快就到了二哥家,看到二哥后心里非常激动,尽管在此之前二哥多次来中国,但这次是我们到印尼见他。

  在印尼的20多天里,二哥陪着我到过很多地方,这些地方都是著名的风景区,也是我这个印尼归侨从来没去过的地方。

  有一天,我问二哥能不能到美仑小镇一趟,因为我想再看看自己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学校,熟悉的海边。二哥沉默一会儿后说,那里没有什么好看,那里已经没有我们的亲人。二哥说到这份上,我也只好不再提回美仑的事了。

  ……

  那个年代,是每个印尼华侨心痛的年代,也许二哥当年没能与我们一起回来,他遭受的苦难一定比我们多。

  很多时候,难过和伤痛只有深深地埋藏,亚齐那些事或许只有我们这代人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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